作者:张益维

这两年,各种“消费贷”,正以前所未有的低门槛,渗入我们的生活。租房有“租房贷”,培训有“培训贷”,甚至美容还有“美容贷”……

这些“消费贷”几乎无一不打着“0利息,0首付,0费用”的招牌,但事实究竟怎样呢?

这些号称可以“解决燃眉之急、提前实现愿望”的“消费贷”,为何却成了一些消费者挥之不去的恶梦呢?

今年3•15,新闻晨报聚焦一些“消费贷”所存在的“黑洞”乱象,希望给每一个消费者提个醒,也希望这些“消费贷”能够茁壮而规范地成长,真正地服务于每一个有需求的消费者。

医美分期之路并不顺利

医美分期,这个曾经冷僻的名词,伴随着医美分期市场的快速发展,如今已成为众求美者耳熟能详的概念。

对于求美者而言,打出“0利息,0首付,0费用”口号进行宣传的医美分期产品,为其带来了支付高额手术费用的捷径。无需等待的美丽,使众多渴望美丽的女孩,对医美分期产品趋之若鹜。

然而,对于求美者刘娜(化名)而言,医美分期业务却没有听上去那么美——医美分期贷款不仅没有让她变美,还使她背上了10万元的债务,家庭也因此不睦。

多家整形机构均证实,随着医美分期贷款业务的迅速推广,整形机构均出现了投诉量激增的新状况。

伴随着整形投诉量的激增,整形机构收获了拉高的营业额,贷款机构收获了新增贷款,唯独给那些爱美的女孩们留下了一个透支的、充满风险的未来……

令夫妻关系不睦的整形贷款

“现在这个情况,我是不会还钱的。因为我的眼睛一大一小,(对)这个结果,我不满意。”

刘娜说,她是瞒着老公整形的,现在整成这个样子,她不知道该怎样说服丈夫为此买单。

据刘娜回忆,她是在2016年10月经星采医疗美容门诊部工作人员劝说后,决定整形的。这次价值10万元的整形,包括面部脂肪填充、眼部整形以及鼻部整形。

实际上,刘娜想整形已经很久了,但一直在犹豫,之所以这次下定决心要整形,是因为整形医院承诺,她的全部手术可以通过贷款完成,贷款非但不会被收取手续费和利息,还将免费赠送她一台当时刚刚上市的苹果7手机,并且帮她支付8天在上海的住宿费(报价8800元)。

刘娜说,星采医疗美容门诊后来的确如约履行了诺言,为她支付了酒店的住宿费用,并帮助她在“星计划”以及“上海快分期”两家平台上申请了共计10万元的医美分期产品。按照约定,娜娜每月应向两家平台还款8333元。

当时,娜娜同意了。但,她的同意仅持续到了手术后见到镜子的那一刻。“手术后我一看镜子,就发现我的眼睛存在很严重的问题,我对效果极不满意。”

刘娜说,手术后,她的眼睛出现了“大小不对称,左眼不能完全闭合”的情况,原本预期的美丽并没有到来,这让娜娜陷入了崩溃:“现在这个样子还没有我以前好看,我不化妆都不敢出门。”

“之所以出现左右眼不一样大的情况,是患者先天条件决定的。我们能做得也只有尽量纠正。”星采医疗美容门诊郭经理如是解释。

鉴于刘娜的眼部情况,星采医疗美容门诊为刘娜进行了修复并承诺刘娜,如果效果不佳,可以为她继续修复,或者帮她支付继续修复的费用。

然而,刘娜说,几次修复后,她的两只眼睛依然可以看出存在不对称的情况。

因为是瞒着丈夫贷款整形的,如今整形效果不佳,刘娜不知道该向丈夫如何解释,10万元的医美分期贷款,也让夫妻关系变得不再和睦:“催贷的压力在那里,我又没以前好看了。我们的关系,不如以前了。”

星采医疗美容正门

名不副实的“零利息”贷款

在刘娜看来,之所以整形效果不佳,是因为整形机构并未真正向她提供价值10万元的整形服务,等于整形打折了。

“同样的整容项目,在小地方只要花很少的钱,我之所以选择这家机构,愿意贷款10万元整形,是因为他们自称给明星做过整形,自然希望能够整出10万元的效果,但是这家医院根本没有将全部10万元用在我的脸上,所以才会出现效果不佳。”

刘娜说,她的这一判断,源自退款时和星采医疗美容门诊的一次交涉:当时,在几次对眼部进行修复后,刘娜对星采整形门诊失去信心,遂向对方提出,将眼部整形的费用退还给她。

后来,星采医疗美容门诊同意了她的要求,但其提出的退款方案却令刘娜大跌眼镜。

“他们提出,要首先在10万元中,扣除星采医疗美容门诊支付给贷款平台12个点的利息,再扣除活动赠送给我的苹果7手机费用,然后再扣除为我支付的酒店费用,最后算出实际价格进行退款。”

娜娜说,“这样算下来,用在我脸上的费用只有六七万元。”

“明明之前说是零利息,怎么会突然又有利息了呢?”刘娜在与星采医疗美容门诊交涉时质问。

“我们只能说,我们计算的是实收的价钱。”星采医疗整形门诊相关人员回答。

“我觉得自己被骗了,明明是零利息,实际上却是用我贷款的钱支付利息。既然只要花六七万元就可以做,我为什么要贷款10万元呢?我要那个苹果手机干吗呢?”刘娜感觉,所谓的“零利息”实际上是一种欺骗。

对此,星采医疗美容门诊郭经理回应称:“我们确实要支付银行费用,使用银行金融机构的钱肯定是要支付费用。但是,我们不认为这是她拒绝还贷的主要原因,据我了解,更多是因为她个人的心态问题和家里的原因。”

虚假的贷款申请资料

除了对整形效果不满意、指责“零利息”贷款涉嫌虚假宣传外,刘娜还有一个不愿还款的原因:星采医疗美容让她填写的贷款资料都是虚假的。

刘娜说,整形之前,她就将自己的情况和推荐人说得很清楚:她自己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在家带孩子。家里的钱都是她丈夫赚的,但她丈夫并不知道,她要花这么多钱整形。

在这种情况下,娜娜究竟是如何通过贷款审核的呢?

“贷款公司打来电话,问我收入多少什么的,医院就把答案写在纸上,让我照着念,上面的资料都是假的,都不是我自己的资料。”刘娜说,申请贷款时,除了名字和身份资料是她的,其他几乎都是假的,“他们一直催促我快点,说我的贷款很难申请,全程都是他们拿着我的手机操作,我都不知道他们填写了什么。”

但刘娜的这一说法,遭到了星采医疗美容门诊方面的断然否认:“我们只是帮她衔接了一下APP的使用,所有的信息都是她自己提供的。”

“我们是知道她情况的,她不赚钱,但是她老公赚钱。”星采医疗美容门诊部的郭经理直言。

记者实证:人为包装的贷款“方案”

那么,刘娜所反映的情况是否属实呢?

2016年11月23日,记者以求美者身份,到星采医疗美容门诊暗访。一名美容咨询师接待了记者,并给出了具体的整形方案。

当记者告知该咨询师,自己身上并无现金并且失业已久时,该名咨询师提议,可以通过医美分期付款的方式进行整形。

“可是我已经将工作辞掉了,现在是没有收入的。”

“没关系,你可以找一个你的朋友,说是这个单位的主管,接一下贷款公司的电话,告诉他们你在这里上班,年收入不错。”该咨询师建议。

“但是,我现在没有单位。”记者说。

“你就说我在某某KTV上班,月收入三四万这样子。”该咨询师进一步建议。

“但我没有在夜店工作过,我不想这样说。”记者说。

“如果你实事求是讲,‘我一个月收入才6000块钱’,贷款那边(指贷款方)肯定不乐意。这个收入,你生活都过不了,怎么还贷款?”该咨询师说。

在确定记者能够安排朋友“帮忙”后,星采医疗美容门诊的咨询师将记者带到了一间专门办理贷款业务的房间。

一名在星采医疗美容门诊部办公的贷款人员告诉暗访记者,除了将父母手机号等个人信息填写好之外,他还需要记者提供一张信用卡或者四大银行的借记卡、一个支付宝账户、一个本人注册并使用3个月以上的手机号,以及个人身份证。

“我不用支付宝,也没有信用卡和四大银行储蓄卡。”记者说。

“那你能不能现在注册一个支付宝呢?注册后里面的芝麻信用分就可以用的。”这名贷款人员说。

这名贷款人员还建议记者,可以马上到银行办一张卡,用以办理贷款业务:“楼下就有一家银行,去办一张银行卡就可以。你现在快点去,银行马上就要下班了。”

刘娜也向记者证实,除了星采医疗美容门诊的工作人员帮她填写资料外,她提供的账户信息也与记者暗访中被要求提供的信息相似:

“我提供了一个没有任何存款的银行卡号,一个芝麻信用分自然增长至600多分的支付宝账号,还有我的手机号和身份证号。”

医美分期告知书

对话平台:审核不严的贷款审批?

只需几个账号以及一些半真半假的资料,就可以拿到数万元贷款,但对那些没有还款能力的求美者而言,这样的便利是否会成为她们无法承受的负担呢?贷款平台的审批,是否过于草率呢?

对此,为娜娜贷款的医美分期平台之一“星计划”方面表示,娜娜所经历的审批流程,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在整个申请过程中,‘星计划’应用设备探针、设备指纹,互联网爬虫、社交抱团等技术,使得申请过程看似客户只填写了若干字段,实际衍生出成千上万的数据点,用于对客户的综合资质进行评估。”“星计划”方面强调,“收入仅仅是众多决策因素的一小部分,通常会使用一套策略模型去估算客户的实际收入,并非简单的相信客户填写的信息。”

“我们所有的模型用到的字段不下百个,这些模型相互补充,从不同角度预测了一个客户的还款能力和还款意愿,保证了对每个客户评估是一个全方位的、综合的考虑。”

“星计划”方面还表示,他们判断下来,刘娜属于“手术意愿较高、个人资质较好、综合评分好的使用者”。“星计划”认为,“刘娜这一案例的核心问题,是客户和医院因为手术效果,产生了医疗服务纠纷导致的”。

整形行业:医美分期贷款推广后激增的投诉量

对于医美机构而言,医疗美容分期业务在拉高营业额的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麻烦:多家整形医院管理人员均向记者证实,医美分期业务被推广后,整形机构的确出现了投诉量激增的情况。

一家整形机构的院长说,她的医院现在已经不建议消费者通过贷款进行支付了:“引进医美分期后,我们的成交量确实提高了,但是我们的被投诉量也翻了几倍。之前我们几个月都碰不到一例投诉,现在每个月都几例投诉,这些投诉的人85%以上都是通过医美分期完成支付的。她们的投诉的目的就一个:退钱。”

“通过医美分期整形的群体,主要都是一些年轻的小姑娘,她们寄望于通过手术,快速变美,然后找到高薪工作等方式,获得偿还能力。因此,她们对手术效果的预期值非常高,一旦未达到想要的效果,就会来医院闹,要求退款。但是实际上,所有的整形,都是基于求美者自己的基础,对面部条件进行改善,根本无法到达她们想象中一下子整成明星的效果。然而,这群小姑娘还不上钱了,就会来医院哭,在大厅里闹,找各种理由要求医院退钱。”

另一家整形机构负责人也表示,他所在的整形机构同样也遇到了引入医美分期贷款后投诉量激增的问题:“有些时候,甚至有一些不正规的小型贷款机构,主动建议还不了款的求美者,来医院闹着退钱的。”

医美分期借款合同(来源:刘娜提供)

业内解析:无法预料的“美容贷”后果

在上海某医美分期平台从事管理工作的陈先生坦承,向刘娜这样通过医美分期贷款进行整形手术后而不愿还款的现象,在医美行业确实出现了不少,究其原因“是医美行业特殊性导致的”。

“医美行业不同于其他行业,非常依赖于从各种销售渠道获得客源。为了能够获得客源,整形机构也非常愿意给销售渠道高额提成。这就导致了一些销售渠道为了扩大业绩,获取更多分成,主动唆使一些本身不具备还款能力的消费者进行贷款,甚至主动为这些消费者进行包装。”

陈先生说,机构出于品牌、坏账等多方面考虑,不会唆使不具备还款能力的人贷款,但是消费渠道并不会考虑这些,

“对于他们而言,成交额越高,就意味着拿到的分成越多。他们甚至会主动告诉一些贷款用户,可以不用还款。”

“这些通过销售渠道导入的消费者,其实常规的风控体系是不会将其界定为骗贷者的。大多数分期平台的主要风控对象,是一些专业的骗贷者,比如一些大量设置假身份信息的专业骗贷团伙或者急需套现的群体。

但是,销售渠道导入的消费者,多数是一些确实具有一定求美意愿的个人,只不过这些人不具备良好的还款能力或者还款意愿。

对于分期平台而言,他们属于可通过催贷手段完成还款的一群人。

陈先生私下直言,催讨公司为了讨回钱,可能会不择手段,根本不会顾及欠债人的感受,而欠债人可能根本无法预计贷款不还所带来的后果:欠债人可能会因此失去车子、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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